经纬张颖：十年收获和遗憾

　　2017年12月6日，经纬中国的管理合伙人张颖出席了小饭桌年会，并在会上和小饭桌创始人李黎就经纬过去10年的收获和遗憾做了对谈。

　　2天前，张颖的“对创业者的7条建议”曾风靡网络，会上，张颖表示，建议中一切趋势都是从数据得到的，经纬的优势就是子弹充足，拥有足够的项目数据样本，而针对经纬未来的投资策略，张颖总结，无外乎就是12个字，“子弹不断，投资不断，聚焦中国”。

　　针对最近很火的早期投资已死的论调，张颖说，“你觉得我会怎么说?完全是狗屁!中国的创业浪潮现在愈演愈烈，没有早期，未来的头条，未来的腾讯在哪里?”此外张颖还透露经纬目前内部的定论也是加大早期大天使。

　　明年，经纬中国就将迎来第十个年头，张颖表示，过去十年，他只能给自己打70分，即使作为一线基金，他也从未停止过焦虑。但既然已经获得今天的口碑，就要背负这个压力做出三倍五倍的努力，向90分进发。

　　以下是李黎和张颖的对话节选，界面创业略作编辑

　　李黎：张颖你好，前几天你的“创业七条”在网上疯转，刚好今天又有这个机会见到你，不如我们聊得更细致一点，在即将过去的2017年，哪些项目是你感到最得意的，又有哪些项目是让你非常窝火的?

　　张颖： 最近那篇文章主要是因为我倒时差倒得很厉害，然后早晨起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再加上经纬过去积累了很多数据，能够帮助我们发现一些比较大的趋势，包括融资细节应该怎么拿捏，怎么跟战略投资人、BAT打交道等等。也许很多人看来非常不屑，但我只是说出了数据告诉我的事。

　　我一直相信是创业者成就了我们，最近年底，各种各样的大会都在开，但你看看议程就会发现，主角好多都是投资人，我觉得还是相对荒唐的。其实我能站在这里跟大家交流，还是我们投过的那些公司成就的。

　　过去两年我们投到了VIPKID、ofo、瓜子、Live.me、车和家，其实还算可以，但除了他们，市场上还有那么多非常好的公司，我们都错过了。如果每年你在最优秀的几家公司里面没有一定的占有率，没有投进去，是非常荒唐的。作为一线的基金，我自己心里面还是越来越焦虑的。

　　李黎：有没有那些项目让你特别不满意的?

　　张颖：说不出来，我们还是一个又求量又求质的公司，今年又投了70多家，和一线基金之间的厮杀每周都在发生，有时候我们赢，有时候别人赢。

　　今天对创业者来说是真正好的时间点，因为你只要做好事情，有不错的团队，就很容易融到钱。好的创业者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我们现在抢创始人真是抢的你死我活，有时候我们刚签下一家，其他家就会到创始人家里甚至办公室等到凌晨一两点钟希望能够把这个案子撬过来，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这使得我们整体的状态，整个团队还是非常紧绷的，非常焦虑，同时也非常凶悍。

　　李黎：说到抢项目，我深有体会，前几个月，嘉程资本和经纬抢下了一个非常热门的项目。我是真的看到了经纬各位同事非常敬业的精神。当时我记得晚上10：30我在跑步的时候听说这个项目在经纬办公室，我就从家里打了个车到经纬，当时经纬的管理合伙人和分析师都在场，然后晚上11点多，张颖发了一个微信，说他也会陪伴我们一起拿下这个项目，第二天一早他就来见这个项目了，所以说，经纬抢项目真的是从上到下全体在线的，张颖到现在也还陪着团队一起在前线抢项目，这个令我非常感慨。我下一个问题是，经纬在竞争上有哪些策略，可以分享一下经验吗?

　　张颖：作为一个优秀的投资机构，对我们来说，从上到下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持续的卓越。在任何一年，任何一家基金从综合的现金回报超越经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且每年都会发生。

　　但是如果真正能做到把时间拉长，三年五年十年，你都能站在早期投资领域里面的前三名、前两名甚至前一名，这就是我自己定义的持续卓越。经纬08年成立到现在十年，我给自己最多打70分，我不会说一句谎话，这是我内心的想法。如果做到90分，我们需要三倍五倍甚至更多的努力。从上到下，从我到刚刚加入经纬的分析师，大家都非常清楚，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有这样的意念，有这样的欲望，当我们遇到这样的项目时就拼命。

　　很多投资机构说他们欢迎合作，其实早期投资没有合作一说，它就是一个零合游戏，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一个优秀的创始人一轮最多稀释10%—20%的股份，每一家都希望全部拿下，大家都不缺钱，如果这个创始人真的很优秀，公司前景很好，我凭什么要跟你分?这种厮杀大家一般都是大家不说只做，碰到友善基金合作再说，但是本意还是全部拿下。我们尊重的基金有十几家左右，大家的竞争还是非常友善有分寸的，像我们和红杉、IDG、DCM，很多是竞争和合作并存的、大家互相尊重、共同成长，很正常。

　　李黎：今年以来已经出现过很多风口，比如互联网金融、人工智能、无人车、新零售，经纬中国对于风口型的项目是什么样的心态?

　　张颖：我对风口一点都不关心，我们分了七个行业，医疗、文娱、新技术、企业服务、新零售新服务，在七个行业里面都有巨大的机会，其实很多年前的O2O到今天已经没有人在说了，但我们一直在所谓的O2O、“互联网+”这块耕耘努力耕耘，投了很多优秀的公司，风口不风口作为优秀的投资人还是要独立思考独立判断，在每各行业里面任何一个时点在中国的今天都有非常优秀的创始人和创始团队出现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风口之分我今天的工作配合合伙人在这些行业里面不停挖到好的人不停早点布局，尽量多投，把优秀的创始人早一点拿下，耐心陪伴他们成长，希望他们能够未来做得非常好，我们再分一杯羹，就这么简单。

　　李黎：经纬中国也是很多基金的榜样，前段时间有个话题炒作得很火，叫“早期投资已死”，我知道经纬最早从早期起步的，现在从早期到中后期都做投资，你怎么看“早期已死”这个论调?

　　张颖：你觉得我会怎么说?狗屁!完全是狗屁!什么叫早期投资已经结束?中国的创业浪潮现在愈演愈烈，优秀的创始人越来越多。没有早期他们怎么来呢?他们怎么拿到资金?怎么发展?怎么变成未来的头条、未来的腾讯、未来的阿里呢?完全是狗屁。

　　李黎：非常棒!为张颖鼓个掌。

　　张颖：逻辑上也是这样，什么叫早期投资已死?那篇文章我也没看，也不知道谁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言论自由，但从我来说这种舆论就是狗屁。我们一个月开一次合伙人会议，前两天刚刚开过，我们内部的定论还是要加大早期，加大大天使投资，我们一直以来的优势就是人海战术、以量取质，每年投资60—80家公司，我们内部12个字“子弹不断、投资不断、聚焦中国”。

　　倒过来说除了中国，我们在其它地方一分钱不放，我们只聚焦中国。第二，子弹不断，因为今天的品牌优势，因为我们之前的成绩，融资对我们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既然有资金，让我们的投资节奏不断，保持这样的量，不停去挖掘未来像ofo这样的团队，未来的瓜子。

　　还有另外一点，到年底了大家都在晒自己有多少家上市了，有多少家IPO，用IPO来判断一个基金确实是最重要的指数之一，但是它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这完全是过去时了。举一个例子，我们的ofo融的钱有可能最近一些上市公司融的几倍或十倍，我们投的瓜子，过去几个月融的钱等于很多公司的几个IPO。我也坚定地相信，如果你能在一级市场融到上市时足够的钱，那就没有必要去上市，那就应该把上市往后拖，我们的VIPKID今年又融了几亿美金，不需要上市就融到这笔钱，可以非常从容去打仗，抢更多的市场占有率，抢更多的用户，赚更多的钱，等到公司更加成熟稳健的时候再去上市，可以等一等。

　　当然也有一段时间密集上市了几家公司，不是经纬投的，就那几天，我真的是非常焦虑不安。一方面我觉得恭喜那几家同行几个朋友们，另外一方面我心里面非常不爽，为什么我们没有投到上市的公司?然后第二天我回到办公室就逼着我们小组把我们投过公司的数据拿给我看，我要知道我手上有多少张牌，有多少家优秀的明星企业，他们最近又融了多少钱良好发展，我就会从容很多。这种心态的起伏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非常不成熟，但是也没有办法，非常好胜非常想赢，对持续的卓越这件事情极其渴望，有时候想到都会心慌。

　　李黎：这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顶级投资人的竞争欲、好胜心，正是这样的好胜心让经纬成为市场上非常TOP的基金。说到你的性格和心态，我看到你以前在所罗门公司有过工作经历，这是华尔街上最狼性文化的公司之一，整个文化都是血腥残酷的。这段经历有没有给你带来烙印?是不是把这种文化带进了经纬中国?

　　张颖：简单的回答是有的，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真的是痛不欲生，每周100个小时工作时间算少了，用睡袋睡在办公室，用旁边的健身房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揉成一团，有专门的人拿去干洗再送回来，吃的随便你点，当你有机会回家就用很好的车子送你，用这种方式麻痹我们，让我们没有任何生活上的顾虑，当初我很年轻，但真是痛不欲生。因为我骨子里面还是比较吊儿郎当，不是学霸，也不是劳模。

　　当时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天被上司用言语侮辱，因为做的不好，他有时候看我们的PPT看着不爽就会扔我们头上。一到礼拜五恐惧感就爆掉了，我经常礼拜五两点躲到男厕所里面一两个小时，因为那时候他们会巡视，可能随便拉到一个分析师就会给你布置工作，你周末就废掉了。我们投行有一个角色专门分配任务，他心里面很知道，最后直接来敲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可以出来了，你躲不躲到里面，这个周末的工作都分配好了。”

　　但反过来说，这两年对我未来一些工作上的习惯和理念也有很大的帮助。我比很多同事们更严谨，对细节把握得更加准，对很多基本的要求更加高、更加细心。我觉得还是蛮好的，虽然那段经历现在想想都很痛苦，但真的很好。

　　李黎：非常精彩，比创业者更努力的投资人，所以能够投到这么多的公司。在这个市场上我们看过很多优秀的年轻人成长，真的是虐自己一万遍，把自己虐到无路可走，每个人的成长从那里开始蜕变。

　　张颖：我补充一句，很多投行出来的人都会在自己成长或者职场成长自己有一天做公司的时候，把虐别人当成很自然的延伸，觉得我当初这样被虐，我现在要虐你们，你们以后要虐下面的人。我不是这样的。我给我们投资同事莫大的压力没错，那是因为我觉得加入经纬的任何一个同事都应该在未来两三年以内有机会做到核心。因为我们跟其它基金有一个本质区别，我们是不缺子弹的，很多人拿着枪在训练场发出声音，但是射出来的都是虚弹，可在经纬每个人都有真正的机会扣下扳机，这是我给大家的压力。但我不会在行为上虐他们，不会要求他们在办公室浪费他们的时间。

　　李黎：好的投资人是真正对自己有要求的投资人一般是自己虐自己，像当年你虐自己到现在追求精益求精。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到经纬有一个slogan是 “一样给钱不一样的酷”，可以解释一下什么叫不一样的酷吗?

　　张颖：这是一个好问题，这个问题会让我得罪很多同行。简单来说，从很多创业者对我们的认可就是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经纬走到今天其实有两个主要原因，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对内就是我们给年轻人无限的空间，让他们做得更好，我跟几个合伙人再去扩展他们的边界，让他们承担更多的边界。这里面有很多从分析师变成合伙人，王华东就是一个案例，从四大出来一个普通的审计几年后变成我们CFO，有些变成资本市场的负责人，我们前台的小姑娘都没有过一个流失，好几个后来都分发到其它的投后小组变成骨干了，这是对内给大家机会。

　　对外，其实每个投资机构都会说我们很注重创始人，但经纬不是说说而已，实际操作过程中对细节的拿捏，我们做的就是比很多人到位。也许有人说你是极其自信，也许有人说你极其嚣张，但是我永远不会对创业者嚣张或者取笑创业者或者对他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态度，跟同行我或许嚣张，但是从来不会对创业者，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们的衣食父母是谁。也许我这个理念不能完美灌输到经纬的每一个人，但是这种理念是强制性的，每天都在提醒自己。

　　其实创业者对我们品牌的认可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压力，怎么继续保持我们的口碑。价值观和正确的待人态度这件事情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让我们背着包袱或者背着铅袋一步步前行，但是你一年的耕耘、多年的耕耘总有一天到一个节点这件事情的坚持会让我们日行千里，它会让我们每个同事拿着经纬的名片出去跟人家聊事情的时候都能日行万里。个人品牌的保护、基金品牌的保护对我来说远重要过一个战役的输和赢。

　　李黎：谢谢。你透露过你的偶像是DFS的创始人Feeney，还有比尔盖茨，他们都是超级富豪，现在全身心投入慈善，对自己未来的设想和理想是怎样的?

　　张颖：全球免税商店的创始人Feeney，创建了全球免税商店连锁，最高位的时候套现，自己身价80多亿美金，做事过程中极其强势极其凶悍，对赚钱一点都不手软。风格跟我差不多，他赚钱之后默默无闻做很多事情，再回馈他自己的国家，他从爱尔兰来的，他也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在他挂掉之前把他的身价80亿美金全部捐掉，他不像其他很多慈善基金传承，每年还要赚钱，用赚的钱再滚动服务更多人。他的理念，我比以后管我钱的人要强，要更高效更直接，我要通过我的有生七八十年，赚多少捐多少。

　　我不是一个穷人，加上经纬，加上经纬的影响力，未来能够做很多事情，希望能够向他们学习，把自己的财富在自己挂掉的那一天基本上全部捐掉，或者通过高效的方法支持更多人做对社会更加有益的事情。他是我的榜样，不是商界的领袖，不是大家所认知的明星。让我去佩服一个人，让我去崇拜一个人，比登天都难，但是这两个人在慈善对社会做有益的事情上，通过商人的敏锐度，做生意的思考和执行，把这件事情做得更加好，让我无比佩服。

　　李黎：非常棒!最后一个问题，经纬是2008年成立的，明年即将迎来第一个十年，对于过去的十年怎么总结得与失，未来的十年怎么展望?这也代表了投资界的风向标。

　　张颖：既然要赚钱就赚彻底一点，过去十年我们给自己70分，做得还可以，但是错过很多东西，错过了京东，错过了唯品会、头条、快手、小米等等。我觉得这些错过其实今天给了我更大的动力、更大的欲望。那天我跟一个人聊天，他说有可能这叫遗憾的艺术。不管怎么说，未来的十年我们的目标从上到下就是持续卓越，能保持品牌的优势，珍惜创业者对我们的呵护、认可，持续有这样好的成绩回报投资人，持续卓越，做出更多很好的投资，做有意义的事情。

　　今天基金或者个人的影响力对我来说是我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既然有了这些影响力，工作这件事情就变得无比重要。谢谢!